[#815楼] 间章——最“快乐”的孩子

我叫七十七，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嘛……刚出生那会儿的我也不明白。

当我醒来的时候，我只看到了蓝蓝的天空，还有身子底下躺着的软绵绵的草地。

这里好漂亮！我当时那么想着，但我当时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知道，所以也特别的害怕。

这里是哪？我是什么？要去哪里？

就在我快要哭出来的时候，一只白色的大兽出现在了我面前。

我抬起头，恰好和他对上了视线。

他的样子好特别——通体雪白，背上和胸前有青色的绒毛，前肩是黄色的，脸上还有红色的斑纹。

最特别的是他头上长着双角，却有四只耳朵。

他告诉我，他的名字叫四不相，是一只麒麟。

“四……不相？”我歪着头重复这个名字，“好奇怪的名字呀。那我是谁呢？我是什么？”

四不相哥哥温柔地笑了，他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我的额头：“你是一只貔貅。是我创造出来的第七十七只小貔貅，所以你就叫七十七。”

“创造？”我眨眨眼睛，又向他问道，“那你是我的妈妈吗？还是我的爸爸？”

四不相哥哥似乎愣了一下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：“大概都算吧，不过，你可以叫我哥哥。”

“都算？”我更加困惑了，“怎么会都算呢？爸爸就是爸爸，妈妈就是妈妈呀！”

但他没有再解释，只是说：“来吧，七十七，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哥哥们。”

“哥哥们？”我惊喜地跳了起来，“我还有哥哥吗？很多很多哥哥？”

“嗯，很多，一共有七十六个哥哥。”

四不相哥哥带着我走过一片开满蓝色小花的草地，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山谷。

当我看到山谷里的景象时，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！

好多好多貔貅！他们有的趴着躺着，有的在玩闹或休息，每一只都和我长得好像，但又各有不同。

“他们都在等你。”四不相哥哥说。

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山谷，哥哥们立刻围了上来。

“我是大哥！我的力气可大了，能搬动整块巨石呢！”

“我是二哥！我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还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哦！”

“我是三哥！我的身体可结实了，刀枪不入！”

“我是四哥……”

“我是五哥……”

哥哥们一个接一个地介绍自己，他们每一只都有特别厉害的本事。

我听得眼睛发亮，心里满满都是对哥哥们的喜欢。

原来我有这么多哥哥！每一个都这么厉害，每一个都对我这么好。

“那……那我能做什么呢？哥哥们都这么厉害，我好像什么都不会……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。

而大哥则用爪子揉了揉我的头：“傻弟弟，你是我们的七十七呀，只有你来了，我们才完整。”

“对呀对呀！”在大哥说完之后，其他哥哥们纷纷附和着，“我们的七十七最可爱了！”

从那天起，我成了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和哥哥们一起度过了无数美好的时光。

我们有时会在辽阔的草原上一起嬉戏打闹。

大哥会用他的神力举起巨大的石块，为我们搭建临时的城堡；二哥会站在高处，用他的千里眼和顺风耳帮我们侦查“敌情”；三哥则当我们的“盾牌”，保护我们不被风吹倒，每次游戏结束之后，我们都会感到很开心。

我们有时也会在清澈的小溪边一起喝水，溪水凉凉的，甜甜的，我还会故意把水泼到哥哥们身上，然后迅速逃跑，哥哥们总会假装生气地追我，但最后总是大家一起笑成一团。

我们有时还会一起在夜空下数星星，二哥会告诉我们哪颗星星叫什么名字，虽然我觉得他有时候是在瞎编，比如他说那颗特别亮的星星叫“貔貅星”，是我们貔貅一族的守护星，但我也总是愿意相信他。

我的每一个哥哥们都有不同的性格，四哥特别温柔，总是照顾大家；五哥有点调皮，喜欢恶作剧；六哥很沉稳，像个小大人，而七哥则喜欢唱歌，虽然唱得不太好听……

而我，七十七，就是哥哥们最的宝贝弟弟。

哥哥们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，会在我摔倒时第一时间扶起我，会在我难过时想尽办法逗我开心。

有时候我会想：为什么我会这么幸福呢？我有七十六个爱我的哥哥，还有创造我的四不相哥哥，那这个世界一定是为了让我快乐而存在的吧。

直到那一天，四不相哥哥再次来到了山谷。

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，但还是笑眯眯地跟我说：“七十七，我需要你和你的哥哥们去执行一个任务。”

“任务？什么任务？好玩吗？”我兴奋地竖起耳朵，仔细听着四不相哥哥说出来的每一个字。

四不相哥哥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，但也很危险。

你们要去一个地方，那里充满了苦难和黑暗。

我需要你们在那里去协助一些和你们一样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们。”

危险？苦难？黑暗？

这些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。

在我的世界里，只有哥哥们的笑声、草地的清香、溪水的清凉和星星的闪烁。

但我看着四不相哥哥认真的眼神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。

“我去！”我大声说，“我会和哥哥们一起去！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！”

因为这是四不相哥哥交给我的任务。

因为这是我存在的意义。

因为能被哥哥认可、能被委以重任的我，此时此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。

四不相哥哥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，准备好了就出发吧，天国之门会为你们打开。”

“嗯！”我用力点头，转身跑向哥哥们，“大哥！二哥！三哥！我们有任务啦！”

哥哥们一听，全都向着我围拢过来，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，仿佛在说：“七十七，我们和你一起去的！”

我站在哥哥们中间，感受着他们的温暖和力量。

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。

为了四不相哥哥。

为了证明我是最棒的七十七。

我们出发的那天，天空格外晴朗。

四不相哥哥在山谷的尽头打开了一扇发光的门，那就是天国之门吧，我想着。

我回头看了看我们生活过的山谷，那片草原，那条小溪，还有我们数过星星的那片夜空。

“我们会回来的，对吧？”我问大哥。

大哥用鼻子碰了碰我：“当然。完成任务就回来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那扇光门。

而哥哥们跟在我身后，一个接一个。

光门越来越近，光芒越来越耀眼。

在踏入光门的前一刻，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四不相哥哥站在远处，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
他的身影在光芒中有些模糊，但我能看到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。

是担忧？是不舍？还是期待？

我对他挥了挥爪子，然后转过身子，坚定地踏入了光门。

温暖的光吞没了我们，而属于我们的新的旅程也就此开始。

而我还是那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孩子，因为我有要守护的东西，有要完成的任务，有爱我的哥哥们，还有信任我的四不相哥哥。

这——就足够了。

……

当第七十七只貔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这次不一样。

前七十六次，造物们只是睁眼，站立，然后又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他们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用泥巴做的“弟弟”，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。

它们会执行我的命令，会协同作战，会构成阵法，但不会思考，不会感受，不会问“我是谁”。

但第七十七号不同。

他那双由黑色渐变为金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“迷茫”的情绪。

“这里是哪？我是什么？要去哪里？”

当他用稚嫩的声音问出这些问题时，我知道，我恐怕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亦或者说，创造了一个奇迹。

在注入神力的最后一刻，我想起了辟邪和天禄。

想起他们围在我身边吵闹的样子，想起了与他们同行的那段时间。

恐怕是那份思念太过强烈，以至于它渗入了创造的过程，赋予了这个造物不该拥有的东西。

【灵魂】

“你是一只貔貅，是我创造出来的第七十七只小貔貅，所以你就叫七十七。”

我这样告诉他。

他问我是他的妈妈还是爸爸。

这个问题让我顿住了，妈妈？爸爸？我创造了他们，赋予他们形态，但我能算是父母吗？

这些造物本应只是工具，是执行计划的棋子。

可七十七不一样，他拥有灵魂。

“大概都算吧。”我最终这样回答，“不过，你可以叫我哥哥。”

至少，“哥哥”这个称呼，能让我和他之间保持一点距离，也能让我……算了，这并不重要。

我不该和造物产生太深的羁绊，尤其是一个即将被派往危险之地的造物。

我带他去见他的“哥哥们”。

那七十六具空壳整齐地排列在山谷中，没有呼吸，没有心跳，没有意识。

那些是完美的傀儡。

但在七十七眼中，它们是什么样子呢？

“我是大哥！我的力气可大了！”

“我是二哥！我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！”

“我是三哥！我的身体刀枪不入！”

七十七兴奋地在空壳间奔跑，对着每一具空壳说话，然后模仿着不同的声音回答自己。

他在……幻想？

幻想自己是一个有七十六个爱他的哥哥的幸福弟弟？

我看着他在空壳间穿梭，时而拍拍这具的背，时而蹭蹭那具的脸。

那些空壳当然不会回应，它们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一动不动。

但七十七却笑得很开心。

他的笑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，那只也渴望拥有一个爱自己的弟弟的小麒麟。

于是，我开始观察他。

每一天，他都会和自己的“哥哥们”一起玩闹。

有时候，他会推着空壳在草原上奔跑，一边跑一边说：“大哥追我呀！追不上吧！”

有时候，他又会把空壳们排列在小溪边，然后自己跳进水里：“三哥快来！水可凉快了！”

当夜晚到来时，他还会把空壳们围成一个圈，自己坐在中间，对着星空自言自语：“二哥，那颗星星真的叫貔貅星吗？你不会骗我吧？”

然后，他会沉默一会儿，像是在等待着它的回答。

但回答他的，只有山谷里的风声。

接着，他会用另一种声音说：“当然是真的，二哥怎么会骗七十七呢？”

然后自己笑起来。

只是笑着笑着，他的眼泪会掉下来。

但他会迅速擦掉，继续笑，而且笑得更大声，就像是想要用自己的笑声填满整个山谷的空寂一样。

一个月后，他的行为开始变化。

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和空壳们说话。

更多时候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它们中间，看着天空，或者看着自己的爪子。

有时候，他也会尝试操控它们。

“大哥，抬手。”

空壳抬起了前爪。

“二哥，转头。”

空壳转动了头颅。

“三哥，走过来。”

空壳迈步向着他的方向前行。

慢慢的，他操控能力变得越来越熟练，那七十六具空壳仿佛真的活了过来，在他的命令下协同行动，甚至是完成一些复杂的阵型变换。

但，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。

那种曾经发自内心的、像一个孩子一样的欢喜，逐渐被一种麻木的、空虚的表情取代。

只有在察觉到我可能在观察时，他才会突然露出一种有些不自然的笑容，然后蹦跳着跑到空壳身边，大声说：“哥哥们！今天玩什么呀！”

他在……表演？表演快乐？

可是，他在表演给谁看呢？给这些空壳？给我？还是给他自己？

三个月后，我认为时机成熟了。

我再次出现在山谷。

“七十七，”我说，“我需要你和你的哥哥们去执行一个任务。”

他抬起头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那是我无法去分辨的神情。

但他却迅速换上了一副兴奋的表情：“任务？什么任务？好玩吗？”

“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，但也很危险。”我平静地说着，“你们要去一个地方，那里充满了苦难和黑暗。

我需要你们在那里去协助一些和你们一样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们。”

“我去！”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，几乎是立刻便应下了，“我和哥哥们一起去！我们一定会完成任务的！”

他的声音很大，很坚定，仿佛在说服他自己。

我看着他那张努力表现出勇敢和快乐的脸，突然想问他：你真的想去吗？你害怕吗？你恨我把你创造出来吗？

但我没有问。

我只是点头，然后开口：“好。准备好了就出发吧。天国之门会为你们打开。”

“嗯！”他用力点头，而后转身跑向那些空壳，“大哥！二哥！三哥！我们有任务啦！”

他一边跑，一边操控着空壳们围拢过来。七十六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将他围在中间，就像真的哥哥们一样。

这个画面本该很温暖。

但我只觉得很冰冷。

出发的那天，我打开了天国之门。

七十七站在空壳们中间，回头看了看山谷。

“我们会回来的，对吧？”他问。

当然，这句话并不算对我问的，而是对着那具被称为“大哥”的空壳说的。

空壳不会回答。

七十七等了几秒，然后自己点了点头：“当然。完成任务就回来。”

自己询问，然后自己回答。

这三个月来，他一直如此。

我站在远处，看着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向光门。

空壳们跟在他身后，整齐划一，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。

在踏入光门的前一刻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瞬间，我看到了他脸上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表情——那不是快乐，不是兴奋，甚至不是勇敢。

那是一种接受了自己既定命运的平静。

然后他转身，踏入光门，空壳们也紧随其后。

光芒吞没了他们，天国之门也缓缓关闭，天国的山谷内也恢复了寂静。

只有风吹过草地，只有溪水流淌，只有星空闪烁。

但再也没有一只小貔貅在这里奔跑、嬉笑、自言自语。

我独自站在山谷中，看着七十七曾经玩耍过的地方。

他坐过的那块石头。

他跳过的那条小溪。

他数过星星的那片草地。

我想起了他刚醒来时的迷茫，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空壳时的“惊喜”，想起了他日渐麻木的笑容，想起了他最后那个认命的眼神。

我创造了七十七，赋予他灵魂，然后将他送入险境。

我告诉他，他有七十六个爱他的哥哥。

我告诉他，他是最快乐的孩子。

我告诉他，他肩负着重要的使命。

但这些都是真的吗？

那些空壳不会爱他。

他并不快乐。

他的使命，便是以死亡完成我赋予他们的任务。

我抬头看向星空，看向那所谓“貔貅星”的位置。

拥有感情的造物，真的可以感觉到真正的快乐么？

还是说，所谓快乐，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欺骗？

我又想起了自己，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渴望拥有弟弟的自己。

就像七十七那样，在一片空寂中，扮演着幸福。

光门彻底消失了。

七十七和他的“哥哥们”已经踏上了征途。

我将再也看不到他在山谷里奔跑的样子，听不到他自言自语的声音，看不到他努力表演的快乐。

这本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
造物本就不该有感情，有了感情，就会痛苦，会犹豫，会在面临牺牲时，感到恐惧和不甘。

但七十七拥有感情，这便是我的失误。

还是我内心深处，其实也希望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能理解我的弟弟呢？

“……小梅花……”

在这一刻，我想起了辟邪与天禄，想起了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，我也第一次怀疑起自己了的决定。

赋予一个造物灵魂，然后送他去死，这和亲手杀死辟邪与天禄有什么区别？

……

夜风吹过山谷，我重新回到了天国之镜。

我看着海面倒影中的七十七，他已经抵达了凡间，正在操控空壳们前往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寻找着目标。

他很“努力”，很“认真”，很“勇敢”，就像他最快乐的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
我挥挥爪子，海面也再次恢复了平静，映照出了天空的模样。

“……不，他对我来说没有意义。”我自言自语道。

我还有更多的计划要执行，更多的布局要安排，还有更多的苦难要对抗。

七十七只是其中一环。

一个有了感情的、不该有感情的环节。

一个会痛苦、会恐惧、会假装快乐的环节。

一个我创造出来，然后亲手送走的环节。

回到天国的核心，我看着面前浮现的无数光点——每一个光点，都是一个纯净的灵魂，一个在苦难中找到归处的生命。

他们在这里获得永恒的安宁。

他们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快乐。

这是我创造天国的初衷，直到最后，小梅花与小蓝圈也会抵达这里，我也依旧可以与他们团聚。

但是……七十七呢？

他也会来到这里吗？以什么样的形式？带着什么样的记忆呢？

他还会记得那些不会回应他的“哥哥们”吗？还会记得那个告诉他“你是最快乐的孩子”的我吗？还会记得他在空寂山谷中，自导自演的“幸福”童年吗？

……我不知道，我也不该知道。

拥有感情的造物，是否真的能感受到快乐？

或许能。

或许不能。

但至少，在踏入光门的那一刻，七十七让我相信——他愿意相信自己是快乐的，这就够了。

对于一只造物来说。

对于一件工具来说。

对于一枚棋子来说。

这——就够了。

[楼主补充] 以上是 鸽子鸽子 创作的《有兽焉：天国之旅》第 815 章 间章——最“快乐”的孩子。本章内容来自 月泉阅览室，请支持鸽子鸽子原创。